在部份人士形容為「藍色海嘯」(blunami)、「藍色反撲」(bluelash)與「紅色潰敗」(a red wipeout)的選舉中,民主黨一舉拿下眾議院與參議院,取得具有歷史意義的壓倒性勝利。
選前已有兩項具體指標指向藍色浪潮:其一,國會選舉政黨支持度民調顯示,民主黨在全國平均領先共和黨9個百分點;其二,民主黨選民的投票熱情高出共和黨選民10個百分點。這兩項指標在過去幾次選舉浪潮中都具有顯著預測作用(2022年則未出現),而指標顯示此次可能重演2006年的藍色浪潮;當年民主黨同時取得兩院控制權,在眾議院淨增31席、參議院淨增6席。
然而,此次選舉結果更像1974年,而非2006年。民主黨最終在全國得票率上領先13個百分點,與1974年的情況相近:當年選民厭倦水門事件與總統越權,並對通脹與越戰深感不滿,因而將歷來其中一個最龐大的民主黨新議員陣容送進眾議院與參議院,以此否定尼克遜式政治。隨後數年,國會致力推動一系列改善政府管治的改革,並設法約束行政部門;類似局面可能在2027年重現。
兩個G與兩個H
兩個G與兩個H,即汽油(Gas)、食品雜貨(Groceries)、住房(Housing)與醫療保健(Healthcare),是2026年選民最關心的議題,新冠疫情以來一直如此。出口民調顯示,生活負擔能力與選舉結果有很大關係,但亦有其他議題,包括對總統越權的擔憂,尤其是在移民議題上(在德州,65%的選民認為川普在移民議題上做得太過頭)。
此外,選舉結果亦反映選民對政壇普遍不文明風氣的反感,以及對最高法院就《投票權法》第2條所作裁決的回應。
我們亦注意到,美國選民與政治人物及政黨的關係比較像「交往」,而不是像「婚姻」。選舉結果印證了這一點。特朗普在2024年爭取到的支持,尤其是西班牙裔、年輕男性及廣泛獨立選民,不少已在中期選舉中流失。重要的是,在當前民意回擺的政治規律下,這些選民日後可能再度轉向,民主黨應謹記這一點。
預期民主黨將以較溫和的多數陣營掌控兩院
有一點在選後初期可能被忽略,但對市場尤其重要:民主黨憑藉在共和黨根基深厚的州份(特朗普2024年總統大選在南卡羅來納州領先18個百分點)及眾議院選區報捷,才贏得這次選舉。預期這些協助民主黨取得多數地位的關鍵議員將避開容易引發文化爭議的議題,轉而聚焦生活負擔能力與監督問責;對主張嚴控赤字的人士而言,我們預期由重視財政責任的溫和派民主黨人組成的「藍狗聯盟」(“Blue Dog” coalition)將捲土重來。
此外,在預料將左右2028年選舉的關鍵搖擺州,溫和派民主黨候選人的表現似乎明顯優於進步派。以俄亥俄州為例,民主黨州長候選人Amy Acton的得票率比進步派參議員候選人Sherrod Brown高出3個百分點;密歇根州也是如此,Jocelyn Benson的得票率比Abdul El-Sayed高出4個百分點。
候選人質素至關重要
這次選舉亦帶來另一項啟示,就是候選人質素的重要性。民主黨原本面對近乎無法突破的參議院選舉形勢,並必須在特朗普以雙位數大幅領先的深紅地區勝出,才有機會重奪參議院控制權。民主黨為參議院選舉延攬的許多候選人,包括Annie Andrews、Roy Cooper與James Talarico,並非主打全國民主黨的政綱,而是以切合當地情況的議題和政綱為重點。
此外,民主黨固然有一些實力強勁的候選人,但也有共和黨人在思考:若特朗普當初沒有介入選舉,令形勢向某些候選人傾斜(例如德州的Ken Paxton、南卡羅來納州的Darline Graham,以及北卡羅來納州與喬治亞州的候選人),選舉結果又會如何。
在真正的「浪潮式」選舉中,總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結果,這次亦不例外。事實上,民主黨在一些原以為無競爭機會的地區勝出。舉例來說,民主黨首度贏得內華達州第二眾議院選區(該選區於40年前設立)。當然,自1932年以來從未選出民主黨參議員的堪薩斯州,Adam Hamilton也輕鬆擊敗現任共和黨參議員Roger Marshall。
目前形勢如何?
眾議院:回顧選前形勢,民主黨需要淨增3席,才能達到取得簡單多數所需的218席。截至週三撰文時,許多眾議院選區尚未確定結果,但民主黨看來有望淨增40至45席,令其議席總數增至接近260席。視乎餘下議席的最終結果,這可能是民主黨自2008年以來在眾議院取得的最大多數優勢。
參議院:民主黨需要守住現有議席,並在參議院淨增4席;截至撰文時,民主黨已淨增7席,包括南卡羅來納州、北卡羅來納州、德州、堪薩斯州、緬因州、俄亥俄州與愛荷華州。此外,民主黨亦在密西西比州與阿拉斯加州領先;若全取兩州,民主黨將以56席對44席掌控參議院,取得自2008年以來最大的多數優勢。
州長選舉:民主黨的大勝亦延伸至州長選舉。雖然一些州份尚未確定結果,但民主黨似乎將取得過半數州長席位(截至撰文時,估計將掌控50個州中的28個)。重要的是,人工智能投資主題的風險正是來自州政府,而非聯邦政府。
數據中心前景如何?
人工智能基建建設的最大風險在於州政府層面;雖然點票仍在進行,但從俄亥俄州、內華達州以至堪薩斯州,超過45項限制數據中心發展的公投提案似乎全數獲得通過,而且大部份是以大比數通過。
值得注意的是,許多新當選的民主黨州長都主張在全州暫停興建數據中心,其中包括多個擴建潛力最大、亦最容易受暫停措施影響的州份,例如德州、喬治亞州、俄亥俄州與愛荷華州。不僅如此,亞利桑那州、密歇根州、威斯康辛州、明尼蘇達州與內華達州等多個州議會已轉由民主黨完全掌控,其中部份州議會也可能著手將數據中心限制措施納入法律。
市場普遍認為,針對數據中心的言論只是選舉年的政治口號,但我們並不認同。我們認為,數據中心面對的政治環境實在太不利,民眾對核子反應堆的觀感甚至比對數據中心更正面;重要的是,民眾對大型科技公司深感不信任,這項議題將持續具有政治影響力。正如許多事情一樣,政治往往主導政策走向。我們認為,這些新任州長很難不兌現競選承諾,至少會對數據中心施加若干限制,甚至全面暫停其發展。最低限度,我們預期州與地方層級都將出現更多限制,尤其會推高超大型雲端服務商的經營成本。數據中心建設放緩可能對經濟增長、通脹與利率構成下行壓力。
民主黨大勝對全國政策有何影響?
要記住,即使民主黨大獲全勝,其施政空間仍然有限。特朗普依然執掌白宮並握有否決權,而推翻否決須經兩院各三分之二議員同意。再者,民主黨即使在參議院掌握56席,亦仍須爭取至少4名共和黨議員支持,才能跨過終止拉布所需的門檻(拉布制度不會被廢除)。
可能達成妥協的議題:雖然國會將展開大量調查(例如針對科技業、華爾街、國防承包商與醫療保險業),但民主黨與特朗普之間仍有一些可能達成妥協的領域;畢竟,特朗普過去亦曾是民主黨人。可能合作的議題包括藥物定價與住房政策,甚至不排除在社會保障制度改革與移民政策等意想不到的領域取得突破。人工智能安全方面也可能有所進展,但我們認為機會較低。如前所述,數據中心議題較可能集中於州政府層面。
開支:我們仍認為,無論選舉結果如何,財政赤字都只會有增無減。民主黨將希望增加醫療護理開支,且許多民主黨候選人主張恢復「奧巴馬醫保」補貼及撤銷對聯邦醫療補助計劃的削支;特朗普則希望(也需要)增加國防開支。我們認為,一種可能的情境是,由於民主黨與特朗普能在擴大開支上達成共識,即將到來的2027年債務上限問題未必會引發市場波動。當然,在另一種情境下,當雙方都高估自己的談判優勢時,市場在預計於2027年中至後期到來的債務上限「X日」之前可能會顯著波動。無論如何,我們認為赤字仍將維持在6%以上的偏高水平。
可推翻總統否決的議題:有幾項議案或可在參眾兩院取得足以推翻總統否決的多數支持(眾議院290票、參議院67票),當中可能包括撤銷對加拿大加徵的關稅、透過限制國防部撥款來制衡對伊朗的戰爭,以及強制實施對俄羅斯的制裁(不容許特朗普行使任何制裁豁免權)。
預算協調程序:要知道,參議院有一項程序,允許特定法案只需50票即可通過,而非一般所需的60票。舉例來說,民主黨可能利用此程序取消科技業的稅務抵免,或提高債務上限,藉此迫使特朗普決定是否行使否決權。現在要確切判斷事態將如何發展仍言之尚早,但預期民主黨將積極運用這項程序工具。
人事任命幾乎不會獲得確認:國會分治與民主黨全面掌控國會的最大差異,在於民主黨主導的參議院能夠阻擋所有司法及聯邦人事提名,當中包括聯儲局理事,意味著外界對聯儲局獨立性的憂慮應終可消除。此外,在新一屆國會就任前的過渡期內,可能會有多名官員離職。別忘了,時任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正是在2006年選舉翌日辭職。
特朗普權力高峰:我們在今年初指出,2025年可能是特朗普的權力高峰;對所屬政黨掌握國會多數的總統而言,上任第一年往往是權力最強的時期。我們認為,特朗普的權力將在2027年及2028年明顯減弱(如同拜登在中期選舉後的情況一樣)。但必須留意的是,特朗普在外交政策(仍有可能對伊朗採取升級行動)、出口管制、制裁、移民執法與關稅方面仍掌握廣泛權力。在關稅領域,即使面對國會反對,他仍可能積極運用相關權力。
2028年展望如何?
現在談論2028年仍言之尚早,但可以確定的是,民主黨在兩院的明顯多數優勢,將使共和黨更難重奪國會控制權,尤其是參議院。但2024年至2026年帶來的一個啟示是,許多選民(當中將近半數自稱獨立選民)只是暫時把支持交給某些政治人物和政黨,而非對他們長期效忠。雖然民主黨在兩院確實擁有雄厚的議席優勢作為緩衝,但亦存在一項風險:民主黨可能將此次結果過度解讀為選民的支持,但這看來更像是選民表達不滿的抗議。
話雖如此,我們確實認為,選舉結果意味著民主黨將出現一場參選人眾多、勝負未定的黨內總統提名戰,共和黨可能亦是如此。美國副總統萬斯或必須與黨內對手競逐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而不會被直接奉為當然人選。
總結
此次選舉將載入史冊,成為歷來最大規模的中期選舉「浪潮」之一,更可與民主黨在1974年及2006年、共和黨在2010年的大勝相提並論。但在民意回擺的政治規律下,形勢在下一次選舉便可能逆轉。因此,不宜從此次結果作出過多推論;不過,民主黨取得雄厚的議席優勢,令其在2028年繼續控制國會的機會有所上升。
市場對選舉結果的初步反應大致正面,股市和債市均告上升。尤其對債市而言,聯儲局維持獨立、政界把政策重點放在減輕生活成本壓力,以及科技投資和人工智能資本開支可能放緩,都可能令近期對債市不利的因素轉而成為利好因素。
未來數週以至數月,還有許多問題值得深入分析,但目前兩黨都面臨一些尚待解答的問題:對共和黨而言,要如何重建2024年的特朗普支持聯盟,包括年輕人與西班牙裔選民?對民主黨而言,他們是否會從這次選舉汲取教訓,認清美國本質上偏向中間路線,而溫和派的表現優於進步派?還是民主黨會過度左傾,以致無法鞏固此次的勝選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