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準會主席華許的傑克森洞全球央行年會演說語調明顯偏向鷹派,可說是迄今相對明確的訊號,顯示聯準會正積極考慮進一步緊縮。市場隨即將9月升息機率上調至約60%,並反映至明年年中累計約60個基點的緊縮幅度。
這場演說同時傳達三項訊息。
- 重申以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PCE)2%作為實際適用的通膨目標,並指出在多項基礎通膨指標中,通膨均高於2%。
- 否定兩次較為溫和的通膨數據即代表實質進展的看法。
- 明確表示,若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無法確信通膨正「明確且以足夠的速度」朝目標邁進,政策便必須收緊。
華許認為,關鍵不僅在於通膨是否改善,而是改善速度是否足夠;此門檻高於其他FOMC官員公開談話所設定的水準。不過,華許並未完全說明所需的進展幅度與時間範圍。自6月會議以來,多位FOMC委員均表達願意在進一步調整政策前等待更多數據,尤其6月以來公布的經濟與通膨數據,與通膨趨緩的預測一致。
亦有多位委員指出,通膨預期維持穩定不應被視為理所當然;通膨若長期偏高(即便肇因於一連串供給面衝擊與物價水準調整),仍可能需要進一步緊縮。
最終,委員會9月是否升息,可能並非取決於6月以來成長與通膨展望的實質變化。自6月以來,PIMCO與市場共識對2027年底PCE通膨的預測均落在2.4%至2.5%區間——相較目前3.3%的水準已明顯改善,但尚未完全回到目標。我們認為8月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數據——9月FOMC會議前公布的最後一份消費者通膨數據——不太可能實質改變此觀點。
委員會若升息,將是為了防範通膨降溫速度偏慢、導致通膨預期向上攀升的風險。
此風險取決於一項特定機制:通膨預期推升勞動成本,進而傳導至物價。我們認為此風險相對偏低。儘管對稀缺勞工的需求偏高,可能影響經濟中的部分領域,但我們認為結構性因素正對薪資形成下行壓力。即便如此,最終的政策決策仍取決於委員會的集體判斷。
勞動市場真的是問題所在嗎?
評估勞動市場動態與通膨風險時,經濟學家所謂單位勞動成本(ULC)恆等式是相當有用的起點。具體而言,該恆等式為:名目薪資成長等於物價通膨,加上生產力成長,再加上勞動所得占比的變動。換言之,唯有在勞動所得占比維持穩定時,單位勞動成本——即薪資成長扣除生產力成長後的部分——才會等於物價通膨。當勞動所得占比下滑時,ULC成長低於通膨;當占比上升時,ULC成長則高於通膨。這是新凱因斯菲利浦曲線(Gertler and Galí,1999)中衡量實質邊際成本的標準代理變數,也是為何聯準會長期以來將ULC趨勢視為勞動市場向基礎通膨傳導的可靠指標,其中的原因之一(見圖1)。(關於ULC的進一步說明,請參閱Rich Clarida撰寫的《投資人應關注的關鍵通膨訊號》)
目前ULC成長與核心PCE之間的落差相對偏大。ULC年增率約為1%,接近疫情以來相對低點;核心PCE則為3.3%。就數字而言,此落差可由勞動所得占比下滑、資本持有者所得占比上升來解釋;而勞動所得占比確實已降至1947年統計以來的相對低點。相應的情況反映在企業獲利上:根據國民所得與生產帳,稅後企業利潤率占附加價值毛額的比重,來到80多年以來的相對高點;而根據FactSet數據,標準普爾500指數的淨利率於第二季升至歷史高點(見圖2)。簡言之,就數字而言,當前高於目標的通膨反映的是獲利占比的變化,而非勞動成本的問題。
收斂物價與勞動成本落差的三種方式
如何收斂此落差?此落差可能有三種收斂方式,各自對應不同政策意涵。
- 薪資追趕:勞方重新取得議價能力。若就業市場緊俏最終促使薪資成長超越生產力成長,勞動所得占比將回升,ULC成長亦將向上收斂至通膨水準。此情境才需要貨幣政策進一步緊縮,因為這意味著勞動市場本身正面臨成本壓力,而貨幣政策可透過抑制需求應對。
- 需求放緩帶動利潤率壓縮。企業利潤率在歷史上呈現正循環:需求回升時擴大,需求降溫時壓縮,大致與薪資趨勢無關。此為通膨降溫的情境,無須額外收緊政策。
- 非勞動成本上升導致成本面的利潤率壓縮。關稅、能源、電力、晶片,以及快速擴建之資本存量的折舊推升投入成本,可能壓縮利潤率,此與薪資及總體需求均無關。這實際上屬於供給面衝擊,短期內可能對與貿易及AI基礎建設相關的商品與服務帶來通膨壓力。惟通膨走高將壓抑實質所得,需求最終亦將轉弱。標準做法是不立即對此類衝擊做出回應,除非這可能導致通膨預期失去穩定;因為緊縮對投入成本問題助益有限,只會對已在降溫的需求形成不必要的拖累。
只有第一種情境意味著通膨持續受勞動成本推升,而這正是貨幣政策需要防範的。另外兩種情境均無此情形:第二種屬於使通膨降溫的負面需求衝擊,第三種則完全未涉及勞動成本。
我們認為薪資追趕情境的可能性相對較低,至少在短期內如此:工會組織率仍低,較高的獲利仍集中於科技業,且AI的採用對多數工作內容而言屬於替代而非互補,這反而可能持續壓抑而非回復勞方的議價能力。隨著投入成本通膨消退,通膨可望降溫。
總結
我們仍預期核心通膨將於未來數月趨緩。目前核心PCE通膨的水準屬於異常值,可能會向下修正;同時勞動市場並非通膨壓力的來源。以勞動所得占比衡量的勞方議價能力,已連續數年下滑,近期更降至歷史低點,令人質疑勞工是否有能力爭取更高薪資,遑論推動薪資與物價交互作用所形成的通膨延續。我們並不認為FOMC需要透過升息在經濟中創造更多空間,尤其是在勞動市場;以此指標衡量,勞動市場本來就不是通膨問題的成因。因此,我們認為仍應保持耐心,尤其近期數據表現正向。
即便如此,多位FOMC官員(包括近華許近期)的公開談話顯示,聯準會可能更希望管理以下風險:在實質所得近期受到拖累後,勞工爭取補償性的薪資調整,導致通膨更持續地高於目標水準。一如多數情況,這是一項判斷標準。在通膨連續數年高於目標後,FOMC可能認為,升息以確保通膨預期維持穩定,是達成長期通膨目標較為適切的方式。